33.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
  半年。
  一百八十三个日夜。
  裴钰已经很久没有算过时间了。
  最初的那些日子,他还会在每夜入睡前默数——阿月失踪了多少天,他找了多少天,又失败了多少次。
  后来他不数了。
  不是因为忘了。
  是因为数不清了。
  每一夜都是一样的。闭上眼,是她的脸;睁开眼,是空荡荡的房间。梦里她还在喊“公子”,醒过来只剩一片寂静。
  那种感觉,像钝刀割肉。
  不致命。
  却永远好不了。
  这半年来,裴钰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  他从沉府的普通幕僚做起,用三个月时间,成为了沉老爷最倚重的“晏先生”。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清客,如今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唤一声“晏先生”。
  他学会了在酒桌上谈事,学会了在烟馆里等人,学会了笑着听那些污言秽语而面不改色。
  他学会了送礼,学会了站队,学会了用一个人最想要的,换他最不想给的。
  他学会了狠。
  沉家与本地另一豪族赵家争夺一处矿脉,相持半年不下。裴钰只用了七天,就让赵家主动退出。
  方法很简单。
  他查到赵家老爷最宠爱的庶子,在外头欠了一笔赌债,数目不大,却足以让那庶子被当家主母寻个由头发落。他派人替那庶子还了债,又“不经意”地透露,债主本是赵家对头安排的陷阱。
  庶子感恩戴德,成了他在赵家的眼睛。
  然后他让庶子将赵家老爷最得意的那批茶叶的货期,提前了三日。
  那批茶叶本是要赶在中秋前运往京城,卖个好价钱的。提前三日,正好撞上京中那几户大买家进山收货的日子——他们的路线,是裴钰让人“不小心”透露的。
  赵家的茶叶被压价三成,矿脉的资金链,断了。
  从头到尾,裴钰没有害一个人。
  他只是让每个人,都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。
  赵家败退那天,沉老爷亲自斟酒给他,说:“晏先生,往后这府里,你说了算。”
  裴钰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  酒很烈,呛得他喉咙发疼。
  可他脸上没有表情。
  他想起从前的自己。
  那个会因为一首诗写得不够好而懊恼整夜的少年,那个会因为下人做错事而不忍责罚的公子,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读书人。
  如今,他可以让一整个家族倾覆,眼都不眨一下。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。
  他只知道,这条路,他必须走下去。
  白天,他是算无遗策的晏先生。
  夜里,他是一个永远在找人的疯子。
  半年里,他从未停止寻找阿月。
  他派人在镇上搜了无数遍,问遍了每一个可能有线索的人。有人记得那天有个姑娘被带走,有人记得绮霞阁那夜确实来了个新姑娘,可再往下查,所有的线索都断了。
  绮霞阁的沉妈妈一口咬定,那夜之后那姑娘就被卖去了外地,具体去了哪里,她“记不清了”。
  裴钰知道她在说谎。
  可他没有证据。
  他只能等。
  等一个机会。
  等那老鸨露出破绽。
  可机会还没来,新的问题先来了。
  有人开始查他的底细。
  沉老爷信任他,不代表所有人都信任他。那个被他挤走的清客,那个被他压下去的本地文人,那些眼红他得势的人,都在暗中打听“晏清”究竟是什么来路。
  裴钰早有准备。
  他用三个月时间,为自己编造了一份天衣无缝的履历——江南某地没落书香之后,家中遭难,流落至此。有旧书可查,有旧人能证,甚至有几封“故友”的书信,写得情真意切。
  那些人查了一圈,什么都没查到。
  可裴钰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  他的身份,他的过往,他的真实姓名——这些东西,迟早有一天会暴露。
  他必须在暴露之前,爬到足够高的位置。
  高到没有人能动他。
  高到可以堂堂正正回到汴京,站到那些仇人面前。
  高到——可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。
  可他想保护的人,在哪里?
  第六个月,裴钰将搜寻的范围扩大到了整个岭南。
  他花钱买通了各地驿站的驿卒,让他们留意有没有一个十七八岁的、眉目清秀的姑娘。他让人在各处城镇的布告栏贴了寻人启事,只说“寻失散亲人”,附的画像没有名字,只有一张脸。
  那张脸,他画了无数遍。
  画到闭着眼睛都能描出她的眉眼。
  画到看见任何一个背影相似的人,心都会漏跳一拍。
  可每一次,都是失望。
  没有。
  哪里都没有。
  有一夜,他独自坐在书房里,对着那张画了无数遍的画像,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  会不会,她已经死了?
  这个念头像一把刀,猛地扎进心口。
  他闭上眼睛。
  他想起那些流放路上的日日夜夜,想起那些刺客的刀光,想起那些山匪的狞笑,想起她一次次挡在他身前的背影。
  她那样瘦,那样小,那样拼命地护着他。
  如果他再强一点,如果他早一点爬上来,如果他没有让她一个人留在客栈——
  会不会,她就不会出事?
  他不知道。
  他只知道,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着他,日日夜夜,不肯松开。
  可他不敢信。
  不能信。
  信了,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  第七个月,搜寻的范围扩大到了岭北。
  第八个月,扩大到了江南。
  第九个月,裴钰已经记不清自己派出去多少人,花出去多少钱。
  他只记得,每一批人回来,带来的都是同一个答案——
  “晏先生,没有。”
  “晏先生,还是没有。”
  “晏先生,再这样查下去,动静太大了……”
  裴钰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他说:“继续查。”
  那人还想说什么,被他的眼神逼了回去。
  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?
  明明还是那张清俊的脸,明明还是那副温润的眉眼,可那眼底的光,不知什么时候变了。
  变得很深,很沉。
  像一口井,看不见底。
  像一潭冰,永远化不开。
  那人打了个寒噤,低头退了出去。
  裴钰独自坐在那里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  月光很淡,照在他脸上,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清冷的剪影。
  阿月,你在哪里?
  你活着吗?
  你是不是……在等我?
  他不知道。
  他只知道,无论她是死是活,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模样,无论要花多少年、多少钱、多少力气——
  他都要找到她。
  活要见人。
  死要见尸。
  如果是人,他接她回家。
  如果是尸,他带她回汴京,葬在裴家的祖坟里。
  她说过,她这辈子都是裴家的人。
  他不能让她的魂,流落在外。